写字的自由或者书写的美学
文/朱其
写字和书写这两个概念,在汉语的语义一直没有更具体的解释。“写字”主要是着重于“字”,字又意味着代表一个意思或者思想,写字实际上指把一个思想或者意思写下来。“书写”则好像着重于书写的动作以及写出的形象本身,更多的属于书法的概念。
在传统书法中,写字和书法基本上融为一体,形式主义的美学操练和思想文本的制作,在士大夫知识分子那里,变为一种身心一体的、在写字和书法之间难分区分的人生境界,是为写作。因此,写作的意义,在中西方传统之间是有区别的。Writting在西方主要指表达思想,写作在汉语传统中,还指知识分子拿着毛笔在表达思想的同时,还享受字造型的美妙的操练过程。
东方涂钦最近在实验的一种纯粹的写字,他的写字也可以说是一种真正意义的写“字”。所谓真正的写字,因为他写的字粗看跟通常的传统书法没有什么区别,细看发现那些字只是像“字”,事实上,那些字在字典里根本没有。
自1976年以来的现代艺术,对于汉字在书法、造字、表意、符号等层面作了不同的颠覆。涂钦的写字实际上清除了汉字的一种表意层次的功能,从而使书法不再有可能进行在语言意义的任何表意联想。东方涂钦的书法就成为一种类似于自由写字的纯美学操练过程。
我一直将中国的传统书法看作是一种操练,而不是类似维特根斯坦的西方哲学意义上的游戏概念。这种操练类似于京剧开唱或者练太极,然而在传统写作中,写字和书法的操练不仅体现在纯形式上的美学活动,还包括像填词、韵文、散文体这种文体的美学活动,甚至在基本的哲学和伦理思想的表达上,都带有一种固有范畴模式的操练。中国文化日益在十九前后丧失现代性批判的潜力,跟所有写作和思想的活动日益变为一种美学操练活动有关,甚至像书法这种纯形式意义上美学活动,基本上也丧失了突破自由界限的可能。
涂钦试图在剥离写字和书法的二元一体性方面,获得一种书写真正意义的自由性。他似乎只记得那些历代书法的形相,而忘了这些形相在表意语言上对于笔划形体和结构的规定性。因此,他在书写过程中顺着记忆的形相游走,在到达比划规定形态和规定位置时,他的书法行为开始进入无意识的癫狂状态,这使他在霎那之间越出了规定界限,随意添加了笔划,随意延伸,或者改变形相的线路。
这样一种书写,似乎使涂钦的书法实验进行了一种书写主体性的重新定义,即涂钦只是一个纯粹的关于拟书法的写者,而不是一个写作者。他使自己成为了一个写作的表象练习者,并且进而成为一个对表象进行自由变体的恣意妄为者。后一种方式使他开始从书法的内在主体性开始走出传统书写者的界限,并且接近现代艺术的基本追求,即现代艺术的基本追求和价值不在于审美,而在于自由。这是通过打破界限,从原有范畴中重新剥离出一种主体性实现的。
东方涂钦的方式,在于在书写过程中,不仅将写作变为一种纯粹意义上的写字,并且开始颠覆书写本身。书写就是指写的是书本或者是表意的语言文本上的字,而在涂钦那里,那些只是将文本上的字的形相进行恣意妄为的变体字形,甚至已经连字都谈不上了,它们只是字形。因此,涂钦的写字事实上成为了写字形,并最终成一种类似于修炼字形意义上的“写”。形在“修改”和恣意妄为的操练中,写的主体性也进入了一种修炼,这也许进入了写的本质,并临近界限的最边沿。